1965年深秋的一天,早晨醒来,赵德仁推推身边的老伴,不见动静;喊两声也不见动静,再一摸,凉了。生养了赵本山的母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间(据我后来了解,这一天是1965年10月28日)。在同一天里,在远隔千里的大兴安岭与蒙古高原接壤处的赤峰市的一个普通家庭里,降生了一个胖胖的端庄的小女孩。这个小女孩乖巧伶俐有一副金嗓子,后来竟成了赵本山的女朋友——第二个妻子马丽娟。再说赵德仁的老伴儿咽气了,亲戚邻里都来了,家里大人孩子围在一起,乱作一团,哭作一团。人被抬到了外边,屋里开始收拾死者用过的衣物被褥、器皿。站在一旁的爷爷走了神儿,两手一松,背在后背上的小三一下子掉进了家里用来取暖的火盆里。“哇”地一声,5岁的小本山痛得大嚎起来,本山爸回身一把把小本山从火盆里抱出来,看着小本山小屁股上的大水泡,冲着爷爷没好气地数落两句:
“咋整的?孩子都看不住!越忙越不管用。”
本山爷这才从悲伤中醒过来,看着心爱的小本山的屁股烧成那样,两行老泪滚了下来……
“那天真够受的。家里本山哇哇哭,他妈停在外边,大人们也都哭哭咧咧的,他爷也在哭……”
本山爸30年后跟我谈这段往事时,仍对此记忆犹新。
本山父亲谈起话来干脆,不管多么艰难的往事,他都可以用最平常的语调,用最直白的词儿给你叨咕出来,不带一丝缠绵,好像所有的事情对于他都是正常的、应该的。听他那口气,好像自他走后家里的生活是个什么样,他从来都没去想过,无须想。他出走北大荒时,本山8岁。这十来年本山是怎么过的他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他走后,家里的事都由本山爷料理。
其实,这段时间里本山喜欢接触的就是他的二叔——瞎子赵德明。这是一个对赵本山的艺术生涯有着极大影响力的人物,一个可怜又可敬的人物。赵本山后来演《摔三弦》出了名儿,全国人民差不多都知道他有个盲二叔。
“我在那荣旗那几年,家里他爷带本山他们哥四个在一起过日子,挺苦!1971年我回莲花把家里大小7口人(包括老大的二孩子),都带去了那荣旗。到了那荣旗他们水土不服,生活不习惯。冷一天热一天的,本山他爷就得了病,再加上户口又落不下,他们7口人又都回来了。我没回来。他们回到莲花,本山他爷病重就死了。要不是折腾这一回,他也不能死……”
听本山父亲这么简简单单地讲,你大概听出了本山从小家世的坎坷,但本山真正生活的艰难,还是在他爷去世以后。
爷爷去世后,本山的姐姐本香嫁给了村里的老孙家的孙辉。本山的大哥一家人在沟北盖了一栋房子,在外单过。家里只剩下小本山一人独守三间土房过日子,这一年本山14岁。
一个人独守空房的冷清,一个孩子面对黑夜的恐怖,一个少年面对锅台的苦涩……这些都是赵本山童年的苦难。可这些苦难加起来也不如小本山心灵的创伤更让他感到痛苦,那便是小本山童年失去了母爱。母爱的失去大概是人生第一大遗憾。
在那段让赵本山后怕的苦难的时光里,小本山凭着人性的渴望,找到了母亲的身影,捕捉到了母爱的温馨。这一点点爱竟成为他日后人生之旅不竭的动力之源。
1972年,15岁的赵本山结交了一个要好的朋友——同班同桌的同学李兴华,并因此认下了一个干妈——李兴华的母亲周玉梅。
今年62岁的周玉梅,是一个极勤劳的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大娘。
我问赵本山当年认她做干妈时的情景,她还未开口,眼泪却已夺眶而出。她一边顺手拿起炕席上一团黑黑的毛巾擦她那两行老泪,一边讲起过去的事情:
“我的二儿子叫李兴华,那一天放学后没回家,很晚才回来。我问他这么晚回来干啥去了,他说他到同学家去了。我就问他他的同学叫啥呀,家都有啥人哪。他说他的同学叫赵本山,家里没人,一个人过。我一听说是一个人,我就告诉兴华明天把他领咱家来,我看看。第二天,我儿子把他领来了。我一看这小孩,心里就难过。一个小小子,没爹没妈,一个人过日子,多难!我知道这苦,我自小3岁没妈,7岁没爹,咱有体验。我就告诉他,以后跟兴华常到家里来玩吧,就把这当你的家吧!”
“过了几天,本山跟我儿子提,说要认我当干妈。我儿子跟我一说,我说那就认呗。本山就来认我当了干妈。磕了头,还说:‘我没钱,啥也买不了’。我说认就认呗,买啥呀?从那以后,本山就常到我家住。从15岁到18岁,白天和我二儿子一起上学,晚上就和我的四个儿子一起玩,又是拉二胡,又是吹喇叭,还能给他们变魔术,逗得他们‘嘎嘎’地乐……”
嗨!本山在我这里也没享着啥福啊,我们吃啥他也吃啥,整天都是吃糠咽菜的……
后来本山大了,有人给说了几个对象都没成,都是因为家穷,家里没个撮扫帚根儿的地方。后来定了个对象叫葛树珍,本山也不太满意。本山对我说,‘妈呀,我定的这人就是长得太一般。’我说丑妻近地家中宝啊。就成了……”
应该说,本山在干妈家找到了心灵上的慰藉,但并未摆脱生活上的苦恼。18岁时(1976)年,赵本山离开了干妈家,到莲花公社宣传队统一吃住,演二人转,干活儿。第二年,公社宣传队解散,本山便只好住进了生产队队部,和打更的老头做伴儿。因为这时他的二哥赵本权已从军队转业回家,娶了媳妇,用本山原来的三间土房做洞房。本山留下的道,便只能是流浪,流浪。晚上流浪,白天到地里和社员一起干活儿。后来,又到五奶家和二叔赵德明一起住了一段时间。这段日子他倒有正经事干了,就是和二叔琢磨吹、拉、弹、唱。后来就找到了对象葛树珍。19岁时就结婚成了家,结束了他白天挣命、晚上流浪的生涯。
痛苦的童年,流离的少年都过去了。流过去的平淡的时空,便成为后来明星的历史。
(
金景辉)